中原,赵国。
天还未亮,河城劳工营已响起鞭子的破空之音。
此时距离劳工们睡下还不到两个时辰。
韶邺猛地感受到一阵剧痛,蹙地皱起眉毛,还未等她睁开眼,只觉后领被人拎起,浑身还未使上力便被丢进了往外走的人群中。
她在混杂了各种难闻味道的空气中睁开了眼睛。
除了木板缝里隐隐透出的火光,她再也看不见其他,只得随着人流慢慢挤向屋外。
“木头,你今天怎么磨磨唧唧的,要不是我把你拎起来,只怕你要被那官爷的鞭子抽得皮开肉绽!”韶邺的耳边传来一股热气,她看不见在她耳边讲话的是谁人,只是低垂着眉眼继续行走。
那人倒是习惯了对方的沉默寡言。
“哎,咱们就是贱命,等这工事结束了,说不定咱们就被丢进哪个乱葬岗了。嗐!希望下辈子能投胎成……”
伴随着他的絮叨,韶邺走出屋门便看见四周熊熊燃烧的火把映照到大家污秽不堪的脸上。
火光摇曳,千人挤满了这巨大的空地,却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炙烤的热浪让夏季的黎明提前到来,韶邺压住心中的疑惑,不知现在是何境地。
等了许久,在时不时的鞭挞声和死掉的人被扔在地上的沉闷声响中,这块空地终于被站满。
火星子噼里啪啦打到队伍边缘的人的脸上,他们也一动不动。
“河城工事一月内必须完工,从今日起,每日每人休寝时间不得超过两个时辰,如有违背,斩立决!”
韶邺嘴角抽了抽,资本家都不如他们歹毒!
斩立决?
环顾四周,她找不到一个能询问的人,选择缄口不言。
她和那个话痨都被分配去搬砖。
石砖,数量之多壮观如胡夫金字塔,背着比人体积还大的石砖的劳工们,走路连腿都在打颤,似乎下一秒就要折了。
韶邺一咬牙一跺脚准备承受背部的重量,却发现相同的重量下,她却尤为轻松。
“木头你还真是天生神力!每次瞧见都要感叹下,真不知道你这小小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的!”那话痨跟在韶邺的身后,讲话声音明显因为背上的青砖而吃紧,但依旧故作轻松。
韶邺甚至还有余力回头看看他。
天生神力?
还真是。
韶邺觉得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
她明明是设计院的社畜,加班加到脖子前倾腰椎间盘还突出,狂喝胖大海以缓解骂下属骂到哑的嗓子,这种身体素质老早就不知其感八百年了。
大家都或多或少对她投来羡慕的目光。
把石砖运到了指定地点卸下后,韶邺抬眸看见这峻岭上的劳工如同蚂蚁般稠密,拿着批刀把石砖堆砌。
关隘。
韶邺又垂下眸子,抹了一把额头,掉落已经结块的泥土。
太阳升空后空气温度骤然升高,不管在哪儿都热得像蒸箱。
已经有不少劳工因为中暑而晕倒。
韶邺依旧身手矫健,只是渴得要死。
转眼一看那口几百号人共用的大水缸和水瓢,她实在是喝不下去那个水。
“木头,你不渴吗?”那话痨刚在缸边喝完水,走来的时候拱了拱韶邺。
韶邺想象不到古代劳工的生存环境如此极端。
“哎,早知道这赵将军的差事这么难做,就不报名了。但是这朝廷啊……”话痨四下望了望,压低了声音,“还强制上门征工,不来还得全家坐牢,这不是强盗行为吗!不来要命,来了还是要命,要是我有门路,肯定交钱都不干这要命的差事!”
“干什么呢!”监工走过来呵斥。
话痨赶紧脚底抹油。
关隘修葺如此紧急,也不知道这下命令的人脑子抽什么风!
赵将军?
啥玩意儿啊?
一个月,这砖能不能搬完都是个问题,更别说等粘合剂糯米灰浆完全干透。
钙化就更别提了。
到时候外敌一人来踹一脚,这墙说不定都塌得很好看。
不过关她屁事!
继续搬砖就是了。
……
就这样日复一日,过了半个月,便传来一个消息,负责河城工事的大匠李少云,在工营里自缢了!
工营顿时乱成一锅粥。
“完了完了完了!完不成工事,咱们都得死!”话痨在房子里急得团团转,“半个月了,咱们干了一半还不到,怪不得李大匠要上吊,比起被砍头,还是上吊舒服!”
韶邺被他转得头都晕了,“王淦,你坐下。”
“木头,你还真是个木头!这河城工事是个烫手饽饽,连李大匠都死了,你说还能有人敢接手吗?”
“完蛋了!我要写遗书了!”
“呜呜呜,我刚娶的娘子……”
“爹!娘!儿不孝,不能为你们养老送终了!”
悲观绝望的情绪在营中散播开来。
赵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说要你死,那定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韶邺看着这帮哭哭啼啼的男人们,只有极少数有种的,跑去要求拿图纸,硬着头皮顶上安排工作。
可这帮人哪有李少云的经验,整张图纸只能看个半懂。
看到半夜,一堆人愁眉苦脸地坐在篝火旁,势要把图纸盯出个洞才罢休。
“这工部的图纸就是不一样,看都看不明白!”
“少匠也跑了,这一时半会儿从哪找来能看懂的人?”
“大伙儿别气馁,咱们加把劲儿,争取把工事按期完成!”
可没人附和他。
加油是加油,事实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