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横行,我即将毕业,在医院实习。
妈妈一开始坚决反对,后来医院被隔离,她想反对也来不及了。
那些日子,每一天都过得好慢。从楼上走到楼下,从这个病房去往那个病房,脚下的每一步都演化成刻度,滴答滴答地计算时间
病人存活的时间,解除隔离的时间,甚至是自己会得病的时间。
和我一起实习的几个同学里,有个女生,医院刚被隔离的几日,总是哭着说,她会死在这里。
大家都去安慰她,说不会的,我们一定会活着出去的。
后来她不哭了,开始写日记,日记的日期是倒数的形式倒数死亡的日子。
我觉得她很不科学,一个人怎么可能准确地计算出自己的死亡日期,连医生都不可以。但这些话我藏在心里,只是问她:“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这可是她的日记啊!
“我不回答这个,你再问一个问题。”“将死”之人总是有理由倔强。
于是整理思路,我再次提问,“如果到那天,你没死呢?”
“那我就向你表白。”这口气一点也不像“将死”之人,或许她早就知道自己死不了。
“那祝你长命百岁。”
“你也是。”
我答、她回,没有半点玩笑,因为大家都真心希望我喜欢的人长命百岁、喜欢我的那个人也长命百岁。
不得不说,被关在医院的那些日子,虽然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度日如年,还好歹不算无聊。
5楼左起12号病房三十七度七的女生,不像病人的病人,却比其他病人更有趣。
我每天给她量体温,总是在三十七度七徘徊,倒挺像她的名字昭七七。
“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拉开衣领,亮出胸牌。
“蔺希川?”
我点点头,“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心里不舒服。”
我抬眼,“心怎么不舒服了?”戴上听诊器,将拾音的胸件按在她胸口砰、砰、砰
一串节奏正常且健康的心跳她骗我。
“我心里丢了一个人。不过现在,他又回来了。”白色口罩上的笑眼,她对我的解释。
“蔺大夫,你好帅哦!”她最后说。
除了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其他部分都在口罩下,哪里看出帅气了?我摇头笑,向来不近人情的我,竟然没有揭穿对方的小把戏。
对于将死之人,即使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心软吧!
日子照样往前过,来到立夏五月,那天一大早,医院突然拉起警报,说有人逃跑。
“逃跑的是一个女大学生,好像比我们小一届?”
“你看见啦?”
“那倒没有,听保安说的,女生烈的很,还学过
跆拳道,几个保安都拦不住。”
“那几个大爷连狗都拦不住,何况是个人。”
“你怎么说话的,还记恨他们呢?”
“我犯得着吗?”
“我看你就是心里不平。他们当时拦你家人,这都是上头要求的,你怎么还这样啊!”
“我怎样啦!”
“快别吵了希川你倒是说一句啊。”
吃个早餐也能吵成这样,我一直很安静不想搭话,却还是被拉进话题,“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比我们都起的早,你肯定看到那个女生逃跑了。”某人煞有介事地提了一句。
但我一点也不想说明,“与你有关吗?”我回呛一句,放下碗筷,离开餐桌。
自从被困在医院,我的睡眠时间就自然缩短,睡意很浅,稍有动静就会被吵醒。
所以,那天早上,第一个听到动静的不是保安,而是失眠一整晚的我。
走出食堂时,我奔向保安室,才被告知女生已经离开了。
那个女生不是跳窗而逃,而是翻墙进来,她想救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警报拉起时,女生跑向空旷的草地,身后是追赶她的三个保安,而被她救的人早已翻墙逃走。
我伫立窗前,目光追随女生:白色口罩、宽松病服、敏捷身手、倔强眼神
只是一眼,我便知道,就是她了。
五年未见,她却还是我喜欢的女生。
1997年的最后一天,元旦晚会的舞台,我说完最后一句祝福,有个女生冲上来,对我说:
“蔺希川,我喜欢你。”
我后来不止一次后悔,后悔当时我面无表情毫无反应,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曾说
真够讨人厌的。
可如此令人讨厌的我,居然会有人喜欢,而且还是那个女生
她叫安媛,校长之女,年级霸王,不学无术,混吃等喝。我向来不喜欢这等人,不曾努力也不曾考虑,像没有思想的寄生虫,等待寄主。
可奇怪的是,对于她,我的讨厌竟然没有如此恶劣,反倒有点矛盾。
或许是因为她经常弄伤自己,我作为校医之子经常替她疗伤,“大夫”和“病人”的组合真的很配。
还或许是,她叫我“蔺大夫”真的很好听。
然后便是那天她向我表白,那一刻,我居然分不出是讨厌多一点还是喜欢多一点。
不可思议,我会喜欢这样的女生。